任不寐:政治犯的妻子和女儿

任不寐:政治犯的妻子和女儿

从“江泽民盛世”到“胡锦涛和谐社会”,贫困、社会不公正以及资源枯竭、道德沦丧成为两个时代共同的特征。这一共同特征也是通过共同手段造就的,那就是彻底的法西斯暴力和政治谎言。因此对于敏感的心灵来说,有另外一个中国,另外一个春节,在这另外的世界里,宗教信徒家破人亡、上访民众苦不堪言,政治犯纷纷陷狱。这个中国如此真实并不断扩大自己的边界,它的存在和发展已经使春节晚会的莺歌燕舞成为家喻户晓的国耻。

在这举党欢庆、举国麻木或伤痛之际,为中国追求自由和尊严的英雄们,正在监狱经受着常人难以想象的感情痛苦和良心平安。他们构成这“盛世”经典的注解,并以个人的痛苦捍卫着整个时代的荣耀,见证着上帝对中国未来的祝福。

王炳章,现在中国广东韶关市北江监狱,无期徒刑。

胡石根,现在中国北京第二监狱,有期徒刑20年。

秦永敏,中国湖北武汉汉阳监狱,有期徒刑12年。

查建国,中国北京市第二监狱,有期徒刑9年。

高洪明,中国北京市第二监狱,有期徒刑刑期8年何德普,中国北京市第二监狱,有期徒刑8年。

吕新华,中国湖北省武汉监狱,有期徒刑4年。

吴义龙,中国浙江省第四监狱,有期徒刑11年。

朱虞夫,中国浙江省乔司监狱,有期徒刑7年。

祝正明,中国浙江省第二监狱,有期徒刑10年。

毛庆祥,中国浙江省乔司监狱,有期徒刑8年。

刘世遵,中国辽宁抚顺监狱,有期徒刑6年。

孔佑平,中国辽宁某监狱,有期徒刑15年。

宁先华,中国辽宁某监狱,有期徒刑12年。

王森,中国四川省达州市监狱,有期徒刑10年。

胡明君,中国四川省达州市监狱,有期徒刑11年。

佘万宝,中国四川广元监狱,有期徒刑8年。

刘贤斌,中国四川川东监狱,有期徒刑13年。

李作(原名熊鹰),中国四川监狱,有期徒刑15年。

陈忠和,中国湖北省武汉监狱,有期徒刑10年。

萧诗昌,中国湖北省武汉监狱,有期徒刑7年。

岳天祥,中国甘肃天水第二监狱,刑期:?

王泽臣,中国辽宁省鞍山市监狱,有期徒刑6年。

王金波,中国山东监狱,有期徒刑4年。

李大伟,甘肃省临夏监狱,有期徒刑11年。

佟适冬,中国湖南省沅江市省第一监狱,有期徒刑8年。

姚福信,中国辽宁凌源第二监狱,有期徒刑7年。

肖云良,中国辽宁省辽阳市看守所,有期徒刑4年。

杨子立,中国北京第二监狱,有期徒刑8年。

徐伟,中国北京第二监狱,有期徒刑10年。

靳海科,中国北京第二监狱,有期徒刑10年。

张宏海,中国北京第二监狱,有期徒刑8年。

杨建利,中国北京某监狱,有期徒刑4年。

黄金秋(清水君)。中国南京市浦口江苏省浦口监狱,有期徒刑12年……

刚刚出狱的有:刘京生(13年)、王国齐(11年)、李海(9年)、康玉春(12年)、欧阳懿等。

刚刚被捕的有师涛、赵昕、李柏光(注:近日获保释)、张林、赵岩、许正清等。在监狱中的还有刘凤钢、徐永海、郑恩宠、高勤荣、维族女商人热比亚、藏僧阿安扎西等。总部设在纽约的“保护记者委员会”上星期五发表报告说,截止到2004年底,中国监禁的新闻工作者人数超过世界上任何一个其他国家——中国至少关押42名新闻记者。2005年2月7日,美国之音报道说,在布什行政当局考虑是否要在下个月召开的联合国人权委员会会议上提出中国人权纪录的问题之际,中国政府提交给美国官员一份51个人的政治犯名单,名单上的一些人的情况是外界先前所不知道的。

中国的“盛世”是大量逮捕并残酷惩罚良心犯的盛世,或者说,中国的盛世是以践踏良心为前提的。与良心一起倒下的不仅仅是这些无法成为“公共知识分子”的真正的政治英雄,还包括他们背后的家人,他们年迈的父母,妻子和孩子。想象一下这些“犯人家属”,这些仅仅因为自己的儿子或丈夫或父亲坚持真理而成为“犯人家属”的人们,想想他们如何在这盛世里煎熬,如何已经度过、即将度过并将继续度过那离散的春节,这是令人绝望和羞愧的。这个时代有超越绝望的的办法,那就是更加无耻地歌功颂德或避重就轻。前者是朝廷的政治谋略,后者是民间的政治智慧。

在这政治权力和话语权力联袂主演的和谐社会、新时代、盛世、稳定繁荣的时代、电子时代、维权时代、网络时代,中国良心犯的妻子们却象上访农民一样,在政治偏僻的地方,只能用泪水打发掉漫长的深夜……

今天是春节的前一天。我这些天一怀着感恩的心情回想着我过去四年里与家人的离散。因此我更应该体会到那些无法见到父亲的孩子和无法见到丈夫的妻子的感情。我找到了一些电话,开始给那些良心犯的妻子们打电话。我想表达:在这节日里,我愿意和他们在一起。事实上这种问候仅仅是象征性的,谁能真正感同身受地体会到家属的真实感受呢?2002年除夕夜我曾在国内为自己,也为中国政治犯的家庭绝食一天。今天,我经过千辛万苦已经与家人在海外团聚了,然而,在中国,更多人仍与这种幸福无缘。前两天,我和赵昕的妻子喻宁胜通电话,我们当时对赵昕的处境还比较乐观。但现在看来,喻宁胜要度过第一个没有丈夫的春节了。这两天她的电话无法打通,一种更抑郁的心情笼罩着我。扬子立的妻子路坤的电话也没有打通,她前不久刚刚受洗成为基督徒,愿神保守他们。胡石根弟弟的电话仍然没有打通。秦永敏家里的电话打通了,接电话的是他侄女,她对秦永敏的情况并不清楚。——我最后给刘贤斌的妻子陈明先打电话,我们谈了很长时间。

时间非常凑巧,陈明先今天刚刚去监狱看望刘贤斌回来。刘贤斌的身体看上去还不错,精神状态也很好。由于监视得很严,所以谈的不多。刘贤斌在监狱里承担很多工作,比如犯人文化教育等。刘贤斌也问候了一些朋友的生活情况。陈明先说,现在与政治有关的书都不能带进去,他基本上处于与外界隔绝的状态。

上一次一家人见面是去年八月份,那次一家人五年来第一次在一起吃了饭,当然是在看守监护下。但最近一段时间刘贤斌给家中写信少了,电话也少了,监狱方面一直对刘贤斌管制很严。本来今天陈明先打算能够跟丈夫、孩子一起吃个春节团圆饭,而且今天也是他们结婚十周年纪念日,但是监狱方面拒绝了她的要求。因此这次不能够一起吃饭了。陈明先非常盼望他们见面能吃吃饭、说说话,也联络一下孩子和父亲的感情。但这次没有办法了。

刘贤斌有个女儿,叫圆圆,今年7岁了。刘贤斌被抓走的时候,圆圆才两岁。陈明先说,圆圆比一般的孩子要早熟,她也多少知道父亲的情况,觉得自己和别的孩子不同。在孩子四岁的时候,陈明先与孩子一起看一部电影,电影的故事情节与她们的命运很相象。电影里的孩子问妈妈:为什么不告诉他们爸爸无罪?陈明先借着这部电影尽可能地向孩子说明了爸爸的遭遇,通过打比方来说明什么叫失去自由。当然,孩子只能明白一部分,不可能全明白。圆圆一般不哭,每次见到爸爸都很高兴,这次还给爸爸画了一幅画,画的是采蘑菇的小姑娘。刘贤斌当然渴望自由,也特别思念孩子。他看孩子这么大了,但他只记得孩子两岁时候的样子,对孩子如何成长确很隔膜。他仍然尽可能地对孩子尽父亲的责任,想办法弥补那些缺憾。他在电话中与圆圆讲话,也专门给圆圆写信,他经常画很多画给孩子寄回家。这也影响了孩子,使孩子很喜欢画画。圆圆很少撒娇跟妈妈要钱,陈明先平时因生活困难也对孩子教育严一些。圆圆经常看到别的小朋友在父母面前撒娇,就说,“有爸爸的感觉真好!”。去年春节,一位叔叔带圆圆去饭店吃饭,在饭店有人喊“刘贤”这个名字,圆圆回到家里就哭了。圆圆说:“我想爸爸,我好想要爸爸回来!”陈明先说:“我能感受到父亲的遭遇对孩子内心的那种伤害。”陈明先还谈到圆圆另外一次也哭过:妈妈说想送她到国外去读书,圆圆就哭着说:“我不能离开自己的祖国啊!”这次圆圆还问,爸爸什么时候能回来啊?陈明先说,还要七年。

圆圆说,我现在七岁,那时候我就十四岁了……

谈到自己,陈明先说,我现在遂宁县中学教书,因为去年在高三任教,所以身体因劳累有些不如以前。家里生活状况还可以,因为我对生活的要求很低,对吃穿的要求都很低。99年贤斌出事了,2001年、20 02年他们常常来找我,六四前后还抄家,也把我带去收容所关了24小时。那时候孩子非常小,有她爷爷带着。他们连我都不放过,能看出贤斌的问题还是很严重的。这些年是很辛苦,带着孩子。好在他父母也来帮忙,他父母年龄都很大了,父亲快80了,母亲也接近70了。他父亲来帮助带孩子,还自己带生活费用,这也是在帮助我们。现在他们都生病了。

他们也体谅贤斌,但有时候会说,当初让贤斌学画画就好了,那样他就会走另外一条路了,命运就不同了。现在我在生活上尽量先满足贤斌。每次我要给他200多元钱,时间不定,根据他的需要,或者我认为他该缺钱了。至少一年要给他2000-3000元,现在5年了,应该是3万多了吧。主要是路上费用高。从我们这里,到川东监狱,那个监狱在达州市大竹县四川第三监狱(也叫川东监狱),单程要走7个小时,中间还要换车,每次要三天时间。除了给他的钱,加上路费,跑一次就得1000元左右。前两年我买了房子,钱特别紧张,就跟贤斌商量:见一次只能谈上10多分钟,却成本那么大,为了节约,2002年到2003年,有两年没有去看他。这期间,他的父母和哥哥去看他了。

陈明先说,我当然要等他,他没有什么错。我本来有很多路可以走,但两个人走到一起不容易,要珍惜。我当然盼他早些回来,我知道这很难。我30岁的生日前他被带走的,我要等他到40多岁(刘贤斌1999年被判刑13年)。我们结婚后,我和他在一起不到3、4年的时间。现在孩子也是我最大的安慰,没有圆圆,这些年我的日子会更孤单。

陈明先最后说:我想请你代我谢谢国外那些关心他的朋友。我没有机会表达感谢,就请你谢谢他们。春节了,也祝愿所有遭遇象刘贤斌一样的苦难的朋友新年快乐!……

在陈明先缓缓地倾诉的过程中,我几乎一直没有插话。当她描述圆圆说“我想爸爸,我好想要爸爸回来”的时候,当我听到陈明先为了节省几百元路费不得不两年放弃看丈夫的时候,我眼泪再也忍不住了。我也想起自己的女儿多年了在电话里同样的追问:爸爸,你什么时候来呀!当圆圆哭着说“我不能离开自己的祖国”的时候,我的心又被深深刺痛了。“爸爸”在“祖国”的监狱里,而在这春节,“祖国”把自己打扮得莺歌燕舞,她是否在意一个叫圆圆的小姑娘怎样在梦里呼喊爸爸呢?这个小姑娘还要煎熬7年,在她人生中最美好的10几年里,“祖国”夺去了她的爸爸。同样是这个“祖国”,在陈明先这位年轻母亲身上,肆意挥霍了她十几年的青春和生命。面对陈明先这样的妻子,面对圆圆这样的孩子,“盛世”该怎样“和谐”、“知识分子”该怎样“公共”、“民运”该怎样“自由”、而“春节”该怎样“欢度”呢?陈明先不是特例,她是几十年来中国政治犯妻子的代表。我能在她身上看见胡石根的妻子、杨子立的妻子、赵昕的妻子、杨建利的妻子,也包括我自己的妻子……圆圆不是特例,在她身上我能看见胡石根的女儿、傅国涌的女儿、赵昕的女儿、也包括我自己的女儿……有人说,中华人民共和国的55年,是领导人带践踏宪法的55年;或者也可以这样说,中华人民共和国的55年,也是“共和国”

屠杀丈夫、践踏妻子和孩子的55年——没有一个家庭在法律的护卫之下。

陈明先和圆圆,她们是这个时代的李思怡。警察暴行和人民的冷漠一同构成更大的监狱,在举国狂欢的的新春佳节,谁能听见她们在房间里的叹息?我对陈明先说:“你真的很了不起”。陈明先说:“这没什么,因位谁都会这样的”。我说:“‘会这样’与‘正在这样’还是不同的。‘正在这样’实在太艰难了”。问题是,这种艰难是正义必然要遭遇的命运吗?求神宽恕我,愿那个“祖国”,愿春节联欢晚会那些“盛世大联欢”,千秋万代被诅咒吧!

2005年2月7日星期一

http://www.bignews.org/20050208.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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