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金波:搬家记

2016年7月5日凌晨4点26分,火车准点到达北京西站。这是我第一次在北京西站下车。

我在老家照顾重病的父亲,这次临时性回京,是因突然要搬家;而之所以要搬家,是因房东突然告诉我们要卖房子。

我来北京十年多,搬家十多次。前两年简单,独身一人,住过9个地方,其中5个在香山,而其中最后一处,住了十个多月,是个约20平米的开间,有自己的厨房和卫生间,算是不错了。房东出租了大大小小十几间房子,对我非常客气,见面就是笑脸,有求必应,甚至说“你们就是我们的衣食父母”。

可是,如同“人民公仆”随时会对主人翻脸,所谓“衣食父母”瞬间就啥也不是。2008年3月29日到30日半夜,我被北京市公安局、海淀分局、香山派出所三级公安机关传唤两个小时,之后房东立马变脸,说他的一个亲戚要来住,让我赶快搬走。后来房东领人来看房子,根据他们的对话,来人显然不是他的亲戚。

那年4月,老婆来到北京,准备去城里找工作。5月12日,汶川大地震那天,我们搬到城里。14点27分,一辆三轮车载着我和老婆及刚买的一组沙发经过一座桥上,对地震没有丝毫感觉,尽管北京有人声称感觉到了地震。“新居”住得我胆战心惊,因为恰逢奥运。还好不是最严格的管区,所以表面上安然过了几个月。后来为了老婆上班方便,我们搬到另一个地方。

这一处本来住得挺安稳,可第二年8月底,突然一个自称辖区派出所的电话打过来,说我的暂住证上的地址和该房房产证的地址不符。过了两天,一直对我非常热情的中介公司租赁部经理来,说:“不好意思,这家业主要卖房子,你们还是快点搬走吧。”9月初,我们搬走的当天晚上,老婆说,租赁部经理悄悄告诉她,让我小心点。次日,我回去找中介办理事务,该经理悄悄对我说:“王哥,我们也是不得已,请你原谅,不过你也别弄那些事了,安心过日子吧。”看来这个租赁部经理了解到一点情况。还有,在我们搬走之前,有人来看房子,但显然是租,而不是买。事后我才想到,如同2008年3月是为了给奥运清场一样,这次是为了给中共建政60周年“大庆”清场,他们要逐个落实我们这些“重点人口”的具体情况。

再一个新住处是国企家属院,独楼独院。住了一年,房东对我们很满意。第二年,即2010年8月,合同到期前一个月,又续签。10月8日,刘晓波获诺贝尔和平奖。11日晚,老婆在下班途中突然给我打电话,说房东给她打电话称,派出所要找我。我一听顿时感到愤怒:他们干的简直是兽行!他们本来有我的电话,但有事竟不直接找我,非要通过房东找我老婆,故意给我制造压力。当天晚上,分局国保通知我被上岗。这次上岗连续62天,把老婆气坏了。2011年8月,房东告诉我老婆说,房子不再租给我们了。我打电话责问片警,由片警出面,房东才同意继续租给我们。2013年,房东说孩子准备上学,要搬回这里,不再租给我们。于是,我们搬离了这个连续住了四年的地方。搬家时还有个小插曲。老婆找了几个对我的背景一无所知的朋友过来帮忙,其中一人在楼下负责看车。我在楼上收拾东西,快搬完了,我下楼来到车前,那个看车的朋友说,刚才门口那个女的问他派出所是否知道。我立即明白了怎么回事,应该是门卫把他当成搬家公司的人了。事后我对警方很恼火地说:你们派门卫盯着我,我管不着,但连我搬家门卫都要问派出所是否知道,你们是不是太过分?警方声称:应该是误会,这种事以后不会再发生。

我们搬到另一个派出所辖区,但只住了一年,因为冬天暖气不热,老婆颈椎病犯了几次,被迫买了个电暖气,但还是太冷。这次,警方没骚扰房东和我的家人。

前年,我们搬到现在这个地方,又换了个派出所辖区。两年来,房东和家人没受到警方骚扰。但是,房东突然说要卖房子,并说优先卖给我们。我们哪里买得起,接近三百万呢。于是,我只得回北京,准备搬家。

那天过天桥,去马路对面坐公交。这是第一次步行走航天桥。上了一段桥,下到地面又上去,拐弯处突然看到一个穿保安服的中年男性和两个戴红袖箍的老太太站在桥上,心想北京最近又有啥事这么紧张。

于是想起去年7月9日我回到北京那天,一些人权活动人士被关押。我虽然也被问了问,但没大麻烦。我感到痛心的是,有胡石根这种坐牢多年的老资格民运人士和王全璋这种近些年来积极参与人权活动的新人,被抓了几十个。现在又是709一周年,不知胡石根、王全璋等人在里面咋样了?

我跟胡石根老师最后一次见面,是前年11月19日。那天晚上,我们四人一起吃晚饭,突然妹妹打来电话,说了父亲的检查结果,我顿时心里乱了套。胡老师感叹说:原来你爸只比我大6岁,这么年轻,应该好好治疗。去年7月9日我在离开北京接近8个月后第一次返回北京,恰逢709事件,没机会见到胡老师了。

我跟王全璋是山东老乡,五莲县跟莒南县中间只隔着一个莒县,离得很近。他还在山东时我就在网上接触过,他来北京后见过几次面。他在读大学时就参与过人权活动,到现在也有十几年的时间了,只是他前期低调,少有人知道,近几年在北京当律师,名气慢慢大起来。但我想不到,他这么快被抓,而且闹得动静这么大。

还有,四川遂宁的陈兵被抓了。双胞胎兄弟俩都坐牢,他们的母亲去世不到一个月。你能想象,他们的家人会是怎样的心情?

还有,好多好多的人,无辜,却被关进大牢……

此次,我们被迫搬家,只得再找“新居”。老婆在同一座楼看中了一套房子,但房租比上家贵了一千多。老婆嘟囔着早该借钱买房子,我装作没听见。

周五晚上,新房东通知我们去签合同。这家装修好一些,怪不得贵。周六下午,我们开始搬。丈母娘在老房子收拾,老婆在新房子收拾,我负责搬运。

这座楼是塔楼,每层住着不少户,对角线有几十米,新旧房子正好接近对角线两端,但拉着小拖车进出电梯搬东西倒也没觉得累。头几趟用心数着趟数,后来每搬完一趟就在手机上记一个数。到晚上,搬了31趟。周日继续搬,达60趟。周一上午又搬了5趟。不算空手,总计搬运65趟。此外老婆和丈母娘加起来搬了有10趟,别人过来帮忙搬了有5趟。这样算起来,总计约80趟——没想到这么多。晚上老房东来结账,中介也来了,是卖房子的。这家房东没骗我们,跟我们这两年相处得还不错,好聚好散。周一这天,终于明显感到累,下午呼呼睡了一大觉。

然后天天在家收拾。

明天,又要回老家了,继续陪父亲看病。

补记:

7月14日晚,我在火车上听说陈卫陈兵的弟弟陈冬病逝,忍痛在推特上发了个讣告:“四川遂宁陈卫、陈兵的弟弟、华为硬件部开发专家陈冬,今晚10:30因心脏病去世。不到一个月前陈母去世,现在陈卫、陈兵坐牢,陈氏一门连遭惨祸。”15日下午,惊闻胡石根被以涉嫌颠覆国家政权罪提起公诉。

2016年7月11日-13日初稿于北京,18日修改于山东莒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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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期 2016年7月22日—8月4日)2016年7月2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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